法師在朝聖行程結束抵台的當天,在群組中提出一個觀察角度:同學們回到住處後,在休息之餘,除了重新回顧這次行程的點滴外,也可以觀察自己下山後內心的轉變,從中體會「環境對於學法的重要性」。
我自己反思:下山後內心有什麼改變?環境對一個修行者來說,意義是什麼?什麼是環境?對我來說,最大的差別是:「有法師在」跟「沒有法師在」的差異,所以一個環境中,有沒有「師長」很重要。
假如,這次去拉達克,如果把「法師」這個角色的存在抽離掉,那還剩下什麼?第一個,我們聽得懂藏文嗎?導遊法師豐富的講述理解嗎?侍者法師協助安排的行程,我們可以溝通嗎?仁波切的這一個法緣,我們有機會接上與延續嗎?
我們可以看到法師身為仁波切的弟子,是如何臨對師長本身,以及師長相關的一切因緣,那些拿捏與進退,我們能懂得恰當的尺度嗎?或是在沒有累積到順緣的情況下,又能單靠我們自己,而避開造下更多的違緣嗎?我覺得根本不可能,沒有一個前行者在前面示範,處處地方都有犯錯的可能。
光靠我們這一群學生,是根本不可能成辦的。
再者,還有跟隨師長的這一群同行善友:我們擁有相同的話題,學習同樣的法類,可以發下共同的善願,與完成共通的學科,但如果離開了善友,通常都不是緣在正法上面。
心得分享方向:
1. 此次前行的準備是否充分?有哪些項目需要加強?
雖然在來之前,已經有將思惟的法義以及要發下的願都設定好,但到了現場,才發現真實情境是「動態」,而不是「靜態」的,並不是會給自己有充分靜下來的機會,好好準備,而幾乎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,怎麼說呢?我看法師的展現就是如此。
因為大部分的場合,都是我跟在法師身後,可以看到法師在禮拜、瞻仰、供養、發願等等的第一面容,法師那一種臨對,好像都不是現場才提策起來,而是一種自然到好像原本就是這樣的自然。
比如:當碰到仁波切的聖像、法座、法照、行宮等等一切有關事物,那都是有感情、有連結的,可以說仁波切音容宛在,從未消失過。而且當法師有感動時,他的表情是會明顯改變的,而我,通常跟在後面,好像會處在一種很特殊的狀態。
要我跟法師做相同的動作,我知道,心中沒有那般深層的觸動,如果照做,就會是一種造作,我知道那可能是騙人的;但如果不做些什麼,又好像沒有展現出一個弟子該有的虔誠,這種無情無義似乎又太冷血了,所以通常我就簡單做一下示意的動作,怕太久的表達呈現,會影響後面的隊伍流動,或是避免太讓感受先行,演變成一場歌功頌德的感動大會,於是,很多時候,我都是含蓄且內縮的,好像把自己藏在一個小小角落默默發願,也是沒關係的。
總結起來,有一個部分比較難兼顧的,就是到各景點後,各自緣念發願,與了解當地佛教歷史文化,這兩點有點難兼顧,畢竟法師在,導遊法師也在,他們身上的所學與修為,都是我們學習觀摩的榜樣,但同時又要提策心念、調整動機,有點困難。有的時候,我看法師,也是抓緊翻譯的空檔時間進行發願與緣念。
2. 正行時我對哪個景點印象最深刻?從中得到哪些啟發?
在所有景點中,有三個地方是法師有帶大家停留久一點,各自緣念與發願的,分別是日宗寺仁波切的金身聖像前、玻璃寺(謝寺)的世尊大佛前,以及德里博物館裡的佛陀舍利前;而在和平大塔有自行繞佛,桑登林寺仁波切閉關房外有念誦三遍仁波切的轉世再來願文。
在這些稍微長一點時間的靜下心來,真實面對自己的信仰本身與三寶之間的連結,其實是造業比較扎實的時刻。對比其他時間點,因為來自根知接收到的資訊量非常龐大,像是佛像、唐卡、壁畫本身的樣貌、細節、歷史、故事等等,通常當內心關注於外在對境,內心能使上力的程度就會相對弱一點,所以在那些沈靜下來的時刻,會比較容易用心。
(日宗寺的仁波切金身聖像。攝影:曉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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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日宗寺的仁波切金身聖像前,我心中懷著對仁波切講授了全圓道次第教授的感恩心,而且讓我能成為一位比丘,讓我有機會對正法產生好樂與追求。不過我發現,自己不太會容許自己,僅是處在一種單純感受的累積與抒發,而是轉成一種對正法學修與精進增上的自我期許,所以我沒有讓情緒滿到一定要哽咽或啜泣之類的,而是關注於將來可以怎麼實踐與實現自己所發的願與所說的話。
除了現場有念誦《緣起讚》與仁波切轉世再來願文之外,我就是拿著《八願文》的小冊子,不斷念誦著那些傳承祖師撰寫的願文,因為我知道,如果用自己的想法來發願,一定很小而且有局限,倒不如參考這些無垢圓滿的發願文,讓內心熏習在傳承教法的相應內容中。
(玻璃寺的世尊大佛。攝影:曉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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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玻璃寺(謝寺)的世尊大佛前,我記得法師講了一句話,令我印象深刻。法師說可以怎麼思惟佛法在我們生命當中的份量,如果把現今心中所熏修的佛法全部抽掉,我對這樣的狀態可以接受嗎?我想一想,那種心中沒有法的樣態,真的是很可怕,令人憎惡。法師說可以對世尊發願,要好好學習將來即將要學習的法類,所以我也跟世尊發願:回來之後我能夠認真且有心力地學習《釋量論》第二品,能在心中生起對世尊不共的信心,然後也要好好學習與持守別解脫戒,希望能把比丘身的角色行持好,當時發下願力後,心中有一份篤定與踏實,而且很澄澈、有力量,覺得接下來是實踐,而不能停留在空言的階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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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在德里博物館佛陀舍利前,法師開示提到,之所以要頂禮世尊以及世尊的舍利,將世尊視為禮敬的對象,完全是因為世尊宣說了緣起性空的法類,這個法類是最不共於外道的教法,也是能真正達到解脫、解決真實痛苦的究竟之道,因此法師希望我們能在佛陀舍利面前發願,不要忘記佛陀最初宣說正法的初心,應該也要打從心底,發願要好好學習佛陀的教法,特別是緣起性空的究竟之法。
經過這些景點,以及法師的提攜與問答後,給自己的啟發是:面對這些殊勝境,並不是到了聖地後才單單靠外境,提策起殷重心與恭敬心,應該是平時就要培養起那一份對三寶的虔敬心。所以在問答時段中討論的問題,真的值得思考:為什麼到了聖地之後,內心會變得比較虔誠?是因為機會難得嗎?我試著想:如果我是一位在聖地那些景點修法的僧人,當每天都看著各地信眾花了多少辛苦,遠地而來才能看見的佛像,我還會這麼殷重嗎?
3. 此次行程對我有哪些正面影響?
這次朝聖之旅被設定為「尋根之旅」,我認真問自己:「我有尋到根嗎?」還有一個問題:「什麼是根?」在朝聖期間,其實法師也提到一個思惟角度:各位可以觀察我們的學習有沒有根?如果沒有根的話,我們可以忍受沒有根的學法狀態嗎?難道我們要一直維持沒有根的狀態嗎?
以我為例,我是曾經親自見過仁波切,也有幸在仁波切座下聽法過,那經歷這次尋根之旅後,有沒有什麼不同以往的感受或體驗?到了拉達克之後,才比較有根的感覺嗎?如果只在拉達克以外的地區聽仁波切講法,就不會有根的感覺嗎?如果要去過仁波切曾經待過的地方就算朝聖,那去湖山分院師長休息室、大悲精舍師長樓、鳳山寺新宿舍師長寮,也算是朝聖嗎?
經過這些分析後,會發現如果要真正尋找到引發感觸的那一分,或許不單純在境的方位上,因為如果仁波切待過的地方,湖山和大悲精舍應該沒有差別,日宗寺和桑登林寺應該也沒有區別,頂多在桑登林寺閉關處有進行過大威德金剛三年三個月的閉關,以及在那處傳法給尊者,有被賦予這一層的意義,但本質上應該都屬於仁波切修持弘化的處所。那差別會在什麼地方呢?我想,應該就是弟子們到了這些地處後,內心如何安立,以及如何憶念仁波切的作意,可說和我們分別假立的內容與力道有關。
就像尊者的示現,當一聽到仁波切示寂的消息,尊者浮現的是仁波切傳法的場景及樣貌,這時仁波切的桑登林寺閉關房對尊者來說,就是一個不共的處所;對法師來說,說不定當時 常師父跟仁波切說這位我的弟子想跟隨您學法,以及法師跟仁波切備課時的場景,那些就是難以忘懷的處所;那對我來說,我想到仁波切有溫度的場景,就是在大悲精舍及湖山分院傳法的那些時刻,這時這些地處,對我就是有感觸的,只要想到仁波切,自然就會跟地點產生連結,這樣來說,這些地點對我而言,是否也可以稱為一種「聖地」?
總結上述,我認為聖地帶來的加持,除了靠過往世尊、傳承祖師、歷代大德、具恩上師們所住錫過、加持過之外,還要有一分弟子自己的業緣或是內心連結加進去,並在當下注入一份「此時此地」的投入感,或是從中憶念到佛恩、師恩、說法恩等等。如果只是單純像觀光客走走看看,或是靜靜地像坐在大殿中的外國人,抑或是外在跟我們一樣進出大殿的當地印度人,光是這樣,就能算領受到聖地加持而尋覓到修行的根嗎?我認為如果把自己的內心作意完全排除掉,剩下的應該只是一般的庸常作意而已,獲益甚淺。
4. 其他想說的話。
這次有一項特殊的先行設定,就是要跟在法師身邊,向他學習應對進退。觀察法師是怎麼觀察、怎麼調整身心、拿捏鬆緊尺度,以及面對同一個境,法師會怎麼思考、會展現什麼樣貌,這是過去所沒有機會親眼見到的。
先前,跟法師相處最久的時刻,應該是營隊期間,但營隊是比較靜態的學習,主要是法師說法,我們研討,其他時間很少跟法師互動,而且法師主要是以備課和講課為主,相對單純很多。
但是這次朝聖之旅就不同,必須帶著相近於營隊人數的六十人,呈現「移動式」的學習狀態:會遇到同學發生高原反應、無法離開旅館住處;同學初到高山環境很興奮,忘了持續吃丹木斯,或是到了傍晚還在戶外吹風;隨時全天候觀察同學的身心狀況,以及每位同學用餐時的餐盤內容;外出朝聖時,一邊關顧同學的移動速度,提醒腳步要放慢放緩,又要將導遊法師的介紹,即時精準地翻譯,同時還要兼顧自己的緣念用功;還要突破自己習慣,接受同學要求不斷地單獨照、小組照、團體照,以及各種角度的默默照;前行與正行中不斷跟侍者法師商討景點與動線的安排,看怎麼樣是最適合當下的我們;以及靠著法師身為仁波切中文翻譯的身份,隨行的我們也被視為貴賓和功德主以最高規格款待⋯⋯等等,太多難以詳盡的種種,都是因為法師的帶領,我們才有機緣接觸及完成這一生難有第二次的朝聖之行。
我印象深刻的一幕,是最後到了德里前往餐廳的遊覽車路上,我坐在法師身邊,我是第一次看到法師輕鬆睡著的樣子,很難想像,在我心中的巨人,他是提起多大的心力,承擔起這一趟的旅程,這過程中,從未看見他呈現倦容與厭煩,總是維持最佳狀態,連到了最後一晚在拉達克旅館反覆來回結算,都還是維持清晰狀態。(我在旁邊看著,其實都快睡著了⋯⋯)
如果這樣聯想過來,就比較知道為何法師最後在南京餐廳,提到年輕侍者時,會如此動容,無法言語好一段時間⋯⋯法師提到年輕侍者是他少數會用「敬佩」這個詞描述的一個人,侍者的耐心、任勞任怨,用心地承事仁波切和老侍者,甚至很認真地問出與仁波切「交換眼睛」的可能性⋯⋯我想,法師想到那些場景,是他們共事多年的歷歷在目,那些都是立體有感的。雖然,我無法身在法師所講的那些場景中,但我很慶幸能看到法師憶念到的真實反應,以及這次行程中法師所展現的各種身教,以及最後的那一段殷重發願:「希望能有像仁波切教導我時的耐心一般,幫助身邊遇到的這一群想學法者,我會盡我的力量幫助各位」。
法師只要有所感觸時的那一個面容,難以忘卻。那一股真心想追隨師長、依教奉行、利益有情的真實行動,我可以明顯感受到,法師不是用嘴巴和空談去實踐的。
總之,謝謝法師,能安排這樣的尋根之旅。當時最後在機場,法師在等大家行李都到時,我要跟法師告別,其實想跟法師說一段話,現在要補說:
生生由勝宗喀巴,為作大乘知識力,
願於佛讚善穩道,雖剎那頃不暫捨。
後記:
我記得,那時在桑登林寺大殿下午進行上師薈供時,我沐浴在藏文的課誦中,隱約記得當下的段落,應該是在憶念上師與道次第法類之間的關聯性,我就想起 常師父的恩德,讓我在年輕時,就可以在僧團熏習到宗大師教法的相關內涵與儀軌,心生莫名的感恩。
但也同時想著身旁的法師,同樣都待過相同的僧團,親近過相同的師長,但為何現今的修行與當下的學法程度,竟然有如此巨大的懸殊?即可知,這絕對不是一生一世所積累的,那真的是內心上真實修持所換來的,還有在三大寺學制當中淬鍊後的成果,以及如法行持依師之理等等所呈現出來的。看見法師的功德,反觀自己的不足,心生效學之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