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7月8日 星期五

7/8提早|短文

(為保護當事者,已將人名及事件細節略作修改) 

我已經忘了要緊張和徬徨。

地行者

《應變》

一個天氣不錯的下午,臨時接到阿芝的電話,說她先生大強往生了。於是我趕緊聯絡幾個夥伴前往阿芝家中助念。因為不確定地點好不好停車,於是抓了腳踏車,帶著往生被、念佛機、摩尼丸、青稞子,一手拿著手機導航,往阿芝家方向騎。

在出門前,跟助念經驗豐富的程雯師姐通個電話,確認一下她那邊聯絡的情況,沒想到她說剛剛打電話給阿芝家,問阿芝小孩說家裡是不是發生什麼事,她小孩直接說:「沒事,怎麼了嗎?妳要來幹嘛?」程雯跟我說看起來情況不單純,家裡有些溝通可能沒有完妥。我說沒關係,我先去看看,程雯跟我說她隨後就到。

我記得出門前,我還在想下一刻要準備什麼、要做些什麼,手還有點隱約顫動,但在騎車的路上,我已經忘了要緊張和徬徨。

阿爸,
你好乖喔,你好棒喔,
沒有帶給我們麻煩,
好好走啊。

阿漢

《宣洩》

當我到了google顯示的地址,發現門沒有闔上,推開門之後,看到一台重機和客廳一位年輕人,仔細看地址沒有錯,但那位年輕人看起來輕鬆到家裡好像沒有人往生一樣,有點異常。

後來撥電話給阿芝,她帶我進到先生的寢室,大強面容非常慈祥平靜,當我準備換著正式法服開始助念時,那位年輕人突然進來說:「不要蓋往生被,可不可以不要蓋往生被?等其他人回來再蓋好不好?」我輕柔地說:「好,沒關係,那先不用蓋。」心裡想著他可能還沒準備好。

他是阿漢,阿芝的小兒子,眼圈有點黑,情緒有點不太穩定,當我坐定位後,他時不時就會近湊到父親的身邊,握著大強的手哭著又摸著臉說著:「阿爸,你好乖喔,你好棒喔,沒有帶給我們麻煩,好好走啊。」音調時高時低,搭配啜泣著。

我知道,在佛教內部的說法,往生時盡量不要碰亡者的身體,也不要在身邊哭泣,以免影響亡者順利的往生,但那是「內部」的說法,如果家屬是非佛教徒呢?而且是情緒激動的非佛教徒呢?這個時候是該制止,還是該順應?是要考慮亡者,還是考慮生者?該不該保留一個生者與亡者獨存的空間,好讓生者進行最後一次對亡者的對話,那樣的空間應該是自由的,還是受限的?畢竟對眼前的阿漢來說,我只是個跟大強沒有任何關係的外人,或是陌生人。

我的選擇是讓他先宣洩,但我一直在觀察、等候,試圖找到情緒的縫隙滲入。畢竟那是他親生父親,痛也是在他心頭上,我能做的,只是把關係的對立面消融,盡量不產生存在現場的違和。

請你們全部出去,我有話要跟我爸說。

阿壯

《空間》

助念不久後,程雯與萍靖兩位師姐都到了,但這時阿芝的大兒子阿壯也回來了。阿壯身材比較矮,但身子很壯,沒有阿漢的激動,但感覺他有的是一股暗潮在內心湧動。

他一進來就說:「請你們全部出去,我有話要跟我爸說。」我在他旁邊小聲問:「也包括我嗎?」他斬釘截鐵地說:「對。」於是我和程雯、萍靖共三人就退了出去,留下阿漢和阿壯兩人及那只剩念佛機器聲的哀悼空間。

在客廳裡,程雯說:「那這樣怎麼助念?我們都被擋在外面了。」萍靖說:「沒關係啊,在客廳也可以念。」程雯說:「沒辦法,這也是亡者的一種障礙。」我往房間的門縫內看,兩個兄弟依偎著跪在地上,阿壯一直往地上叩拜,阿漢一直跟阿壯說:「沒關係,我在,我會撐著,我在,靠我。

接下來交給我們。

地行者

《提早》

當門關到看不見門縫一段時間後,程雯緩緩走了進去,和氣地說:「好啦,那我們是不是來幫爸爸一起念佛?來讓爸爸好走?好不好?」兄弟兩人也漸漸收合了情緒站了起來。程雯繼續客氣地說:「情緒可以慢慢緩和下來……」話還沒講完,阿壯酷酷著說:「這個時候不要跟我說什麼情緒不情緒的話。」我接著說:「沒關係,接下來交給我們。

就這樣,我們三個人念了一段時間,我最後臨走前,各別安慰了阿壯和阿漢,他們也說剛才很不意思情緒上來了,於是我稍微明顯地提醒了一下說:「如果要讓情緒出來,盡量在父親的房外,這樣父親比較能順利安詳地走。」並先後特別撫著阿壯的手臂和阿漢的臉,希望能給予一些支持與溫暖。

當走到腳踏車旁,收起法服後,我開始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,跟自己說:「我好像還可以再多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。」比方在得知阿漢之所以情緒比較激動,一大原因是前一天才比較嚴厲跟父親說:「如果再不吃東西,就送你去醫院!───這類帶有高度關切的急迫嚴語,導致當面臨父親的驟逝而來不及說道歉時,心中自然湧現出無限的愧疚與無法的彌補───其實可以嘗試帶著他們作「四道人生」,而不一定要單方向地希望他們念佛而已,畢竟他們並不是佛教徒,可能也很少思考到生命或生死的議題。

抑或是,在臨走前,可以握著他們的手,靜默一段時間,爾後小聲地說:「爸爸身體是走了,但心還在,爸爸一直都會在您的心上。」一方面將身、心兩者分開,一方面提引對父親追思的永恆孝心,而掩蔽住感覺失去父親的劇烈悲痛。

由此,再更看到「提早教育」的重要性。其實很多事、很多因緣,一定是「生前」或是「事前」規劃安排好的,如果都把該說、該作、該面對都押注在死亡之後,那很多局面是很難有所轉圜的。所以真正可怕的不是「談死」,而是「避死」。

到了晚上,在睡前躺在床上,我還在回想:「如果在當時,我還可以再多說、多做些什麼?」或許關鍵不在當時,而是早時───更提早時間做好心理建設。

為何離別一定是哭泣?
淚水是孝順的象徵嗎?
哭泣淚水的人類文化?
哀悼的那爸爸在哪裡?

地行者